安文璐：抗战时期福建木刻版画的困境突围与匠心创造

^主安安2025/12/13 8:41:37

安文璐：抗战时期福建木刻版画的困境突围与匠心创造

烽火铸魂：抗战时期福建木刻版画的困境突围与匠心创造

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木刻版画集《寒夜破路：福建木刻版画中的抗日战争》新书发布会在福建省永安市新华书店隆重举行。这部由安文璐、王晓戈主编、鹭江出版社精心策划的典籍，是福建省首次以大篇幅、系统性集中出版的抗战木刻专题画册，它填补了福建抗战美术研究的空白，为还原东南抗战文化图景、传承民族精神提供了珍贵视觉文献，这在全国地域性大型木刻版画选本中亦属鲜见，为中国美术史的地域文化研究与抗战美术叙事注入新维度。

抗战时期，日军的海陆封锁使福建陷入版画创作物资极度匮乏、印刷条件严重受限的绝境。但福建版画家们以顽强意志立足本土资源，在工具改良、颜料自制、出版模式上深耕创新，将废弹壳化为刻刀、把山海草木炼成颜料，用“手工+机印”的巧思突破传播壁垒，每一处细节都凝结着绝境求生的智慧，每一幅作品都承载着抗战宣传的使命，在全国抗战木刻史上写下了独具地域特色的篇章。

永安大溪改进出版社木刻厂在山坡旁的一处民宅大院里，各类制作版画的材料堆积如山——闽北运来的硬杂木料、日军轰炸后遗存的废旧弹壳、闽西赤铁矿磨成的粉末、安溪蓝草发酵的靛蓝缸、栀子果与姜黄块茎，分装在竹筐里，还有码放整齐的本地竹纸与松脂罐，透着山野资源与创作热情交织的烟火气。院角空地上，木匠师傅挥着锛子、刨子分解木料，木屑纷飞间，原木的清香四处弥漫，将粗坯砍削得规整厚实，供版画家后续挑选；版画家们穿梭其间，弯腰俯身摩挲木面，时而用指节轻叩板材，听声响判断硬度，时而凑近观察纹理走向——纹理细密的优先用于刻画战士钢枪纹路、标语小字，质地坚韧的则留作大幅作品拓印，每个人都在为构思中的画面寻觅最适配的“载体”。

几间低矮的小屋是灵感孕育的角落，桌上摊着铅笔、橡皮与画稿，有的版画家伏案勾勒抗战主题构图，用线条标注出黑白灰关系，将军民合作、前线冲锋的场景初步定格；有的围坐讨论，指尖在草稿纸上比划人物动态，偶尔迸发的争论声与窗外的鸟鸣、远处的溪流声相映成趣。屋檐下，出版社使用过后卸下的木版被层层叠叠码放整齐，浓郁的墨香与松脂、生漆的气息交织弥漫，那是无数作品留下的时光印记，木版上深浅不一的刻痕，还残留着刻刀划过的痕迹。整个工场被独特的声响包裹：锋利的废弹壳刻刀划过坚硬木头，发出“丝丝”的清脆声响，时而急促如前线冲锋的号角，时而舒缓如溪流潺潺；滚轮滚过涂墨木板的“咕噜”声、木蘑菇按压拓纸的“咚咚”声穿插其间，与木匠师傅的刨木声、版画家的讨论声汇成一曲战时创作的交响，在山坡间久久回荡。

一、废弹为刃：武器残骸里的刻刀革新

专业刻刀的断绝，让福建版画家将目光投向日军轰炸后散落的废弹壳。永安作为福建战时文化重镇，西门外的简易工场里，版画家们随处捡拾这些侵略者的“遗留物”，借助印刷工场的简易工具，经铁匠切割、锻打塑形后，用细磨石或砂纸反复打磨开锋，制成了三角刀、圆口刀、平口刀、单斜刀等多种样式的刻刀。

这些由高碳合金钢制成的废弹壳刻刀，硬度与韧性远超普通铁制刻刀，成为细节刻画的“利器”：三角刀能精准勾勒战士钢枪的纹路、百姓衣物的褶皱，线条锐利且不易崩刃；单斜刀可灵活运用“断刀”技法，让硝烟、旗帜等飘逸元素的线条更具弹力感；刻画大幅作品背景时，磨成的宽刃刀能快速处理色块，刻画抗战标语小字时，细尖刀则能保证字迹清晰规整。朱鸣冈在创作《鸣冈木刻画集》中的劫后素描类作品时，便用这种刻刀细致刻画建筑残垣的裂纹、人物的面部神情，让画面细节直击人心；闽西创作者黄亚光也借助其锋利特性，制作革命传单与货币图案，完美适配本地薄竹纸的拓印需求，避免了线条毛糙导致的墨色晕染。更可贵的是，这种自制刻刀无需额外花费，还能根据作品需求随时打磨调整，完全契合战时快速批量创作宣传版画的节奏。

二、山海为料：矿植草木中的颜料密码

化学颜料的稀缺，促使福建版画家解锁“靠山吃山、靠海吃海”的自制密码，将本地矿产、植物与民间工艺深度融合，调出独属于福建的色彩语言。

矿物颜料的取用尽显地域优势：闽北山区的赤铁矿、赭石，经版画家采用改良后的“水飞法”，用溪流清水反复研磨提纯，再混入本地牛皮胶、生漆甚至少量冰糖调配，既避免颜色发黑，又增强附着力；沿海地区的贝壳经煅烧研磨后，成为替代铅白的细腻白色颜料，耐潮且不反光；綦江朱砂经水飞法提纯后，搭配牛皮胶调制，色泽浓烈持久，成为刻画抗战旗帜、红袖章、标语底色的核心颜料。植物颜料的创作更是充满巧思：亚热带气候孕育的栀子、姜黄块茎，熬煮后可得鲜亮黄色与温润暖调，常用来表现稻穗、军装细节；安溪蓝草经发酵加石灰提纯制成蓝靛，能调出从月白到鸦青的多层蓝色，既适用于天空、河流等大色块，也可勾勒人物轮廓，部分套色作品还通过多次拓印实现深浅渐变；荔枝壳、龙眼壳熬煮出暗红、棕褐色，茶油残渣混合草木灰制成深褐色，这些“废料”颜料自带温润质感，让画面更具层次。尤为关键的是，版画家们以闽北山区盛产的松脂作为粘结剂，混入松节油后调和矿植物色料，不仅让颜料牢牢附着在竹纸、土纸上，更借助松脂的防潮属性，破解了南方湿热气候下作品易褪色发霉的难题，形成“松脂+本地矿植色料”的固定搭配。

三、巧思成册：手工+机印的出版突围

福建印刷工业基础薄弱，改进出版社所用的上海涌兴厂四开圆盘立式印刷机规格有限，大幅版画难以批量印制。为满足抗战宣传对大型作品的需求，版画家们探索出“手工拓印+机印装订”的创新范式，成为战时出版的典范。

这一范式在1943年朱鸣冈出版的《鸣冈木刻画集》中得到完美呈现：画集中多幅表现抗战场景的大幅作品超出印刷机框架，版画家先以手工拓印完成作品，再采用折叠方式处理，与机印的刊页装订成册；原本计划的全彩印刷因物资匮乏放弃，仅完成封面的黑绿套色机印。此后，这一模式在《战时木刻画报》《大众画刊》《侨木选集》等刊物中广泛推广：刊物主体文字与小幅版画靠机器批量印刷保障传播效率，宋秉恒《起来! 不愿作奴隶的人们》等大幅插画则通过手工拓印补充，折叠装订后既不影响阅读时的展开观赏，又解决了印刷资源不足的困境。手拓时，版画家将木刻专用油墨用滚轮滚匀，均匀涂在刻好的木板上，铺本地竹纸后用木蘑菇用力按压，确保墨迹充分转移；机印则借助简易印刷机完成主体内容，手工与机印的结合，让大幅版画得以通过刊物突破地域限制，广泛传播至前线与后方。

四、以艺为战：绝境中的宣传成效与精神传承

福建版画家们的创新实践，最终都落脚于抗战宣传的核心使命。这些作品以抗日将士作战、军民合作、揭露日军暴行为核心主题，用自制颜料赋予画面独特的视觉张力：朱砂的浓烈凸显旗帜与标语的醒目，蓝靛的沉静勾勒闽山闽水的背景，姜黄的温润展现后方支援的温情，贝壳白与赤铁矿红的对比让画面层次分明。废弹壳刻刀刻画的细腻细节，让战士的坚毅、民众的苦难跃然纸上，极具情感冲击力。

通过“手工+机印”的出版范式，这些版画不仅在福建各地传播，更通过东南文化网络流通至全国，与延安、重庆等地的抗战木刻相互借鉴。它们走进军营、田间地头、书店报刊亭，以通俗易懂的艺术形式向军民传递抗战决心，既为前线将士带去精神感召，也让后方民众坚定必胜信念。同时，这种融合了福建漆艺、木版年画、蓝印花布等民间工艺的创作实践，让福建木刻形成了质朴而富有光泽的独特风格，区别于延安的质朴、重庆的浓烈，成为全国抗战木刻中辨识度极高的地域力量。

烽火岁月里，福建版画家们用废弹壳刻刀雕琢抗争信念，用山海矿植调制希望色彩，用创新出版范式传播民族精神。每一处细节——从松脂调和颜料的防潮巧思，到折叠装订的出版智慧，再到废弹壳刻刀的锐利锋芒——都见证着他们在绝境中自强不息的坚守。这些作品不仅是抗战宣传的“利器”，更是承载民族品格与地域文化的艺术瑰宝，而《寒夜破路：福建木刻版画中的抗日战争》的出版，正是对这段热血岁月与匠心创造的郑重回望，让这份凝聚着民族精神的艺术遗产得以永续流传，再次彰显了中华儿女众志成城、抵御外侮的精神内核。

（共3224字）